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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培:抚摸普通法——我的英伦情结
管理员 发布时间:2009-07-27 10:20  点击:3779

        转眼从英国伦敦大学毕业已经十一年了。当2006年为了翻译冉得教授的“财产法”而再度访英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料到心中会突兀地生出许多感慨唏嘘。于是扪心自问,梳理成文,以饷同好。
        一.
        许多年来,不是艺术家的我却不由自主地在构思一件现代艺术品,就是找到一大块有着无数层次的、古老的、灰色的沉积岩。那石头的切面上蕴含着无数历史积淀、时间留痕的神秘。我要把那巨石雕琢成一个人头形状,然后再订做一个巨大的、法官戴的羊皮帽子套在上面,把它摆放在现代艺术博物馆里面。我的这个艺术品的名称就是“普通法”。我的英国老师冉得教授对我的艺术构思很赞同。记得多年前曾在香港一道爬山时,老师突然指着一堵多层的岩石壁说:“普通法”,我们都会心一笑,只可惜没有开山斧头和巨型吊车来实现这个艺术构思。英国法律源远流长,世代相袭,积蕴丰厚,学理深邃,确实很象经过长期积淀和风化的沉积岩。如果有人能把它形象化为一个巨大的艺术品,我一定会去小心翼翼地抚摸一下那经年累月的古老痕迹 -- 怀着对漫长绵延的历史长河的感慨,和对人类的理性与智慧的崇敬。
        如果有人问我留学英国学习普通法的体会,我会告诉他,正如一个匆忙的外国旅游者来到北京,只能在长安街上溜达一下。至于周边的曲径幽深的胡同小街,雕凿精美的四合小院,无数古老的传说,许多名人的踪迹,都没有时间也顾不上去欣赏品尝了,也永远没时间完全弄明白了。这就是我留学英国七年的感慨。 何况我既非大才,又不够勤奋, 只好“弱水三千而只取一瓢饮”,坚守在一个专业方向小心侍奉, 终于翻译出了冉得教授的“The Law of Property”的初稿, 于是在离开英伦十年之后我终于回来了,怀着一种兴致勃勃,忐忑不安和不知所措的复杂心情,好像一个孩子站在无边无际的大海边,想跳到海里游泳,却又怕海水太深而上不得岸。毕竟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只让我越学越感到文化上的巨大差异和学海的深不可测。但我依然爱他敬他思念他迷醉他,我想去牛津看看古墙上那被风化了的石头人象,我想去剑桥的河上用那长长的杆子撑船,我想去伦敦的格瑞律师学院,( Gray’s Inn )沿着古老的街道浏览两边的店铺里的书与画......
        临出发的前几夜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独自一人在一个蒙蒙细雨中散步。那是典型的英国阴雨气候,典型的英国古老街区。可我在哪里呢? 是牛津,还是剑桥,或者是伦敦的格瑞律师学院?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曾经在这几个地方漫步倘佯,那街道两旁的建筑物风格和那股咖啡气味都差不多。街面上的石头已经被磨得光滑,经雨水得冲洗得洁净照人。 周围的石头房子,古旧的窗棱,古旧的书店和画店,都被包围在浓浓的水雾中。许多有名字的人和没有名字的人的影子像风一样从身边掠过,许多大部头的书,还有那没有名字的无穷无尽的文件像树叶一样从身边飞过。几百年来,这街上曾走过无数的正人君子智者贤人,他们身着高贵的黑色西装,露出洁白的领子和袖口,高高地昂着那绅士的头,一步一挥手中的雨伞,皮鞋和雨伞尖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理想的、平常的、欣慰的、烦恼的心绪中忙碌热闹过一阵之后,就纷纷安息在城市郊区的墓地里。 又换上一茬男女,继续西装革履挥动雨伞风度翩翩地走着,转眼又纷纷离去,形成一个由黑白颜色组成的、高贵文雅的队列,永不停息。记得我曾有几个要好的学友,当年他们刚通过大律师考试,戴着羊毛帽子披着黑袍子在街上照相。那白色的,黑色的年轻脸孔嬉笑风趣,那英姿焕发、踌躇满志神态还历历在目。他们随后就加入了那奔走的人流中,淹没在了那繁忙漩涡中,不见了踪迹,也失了联系,如今也不知他们怎样了?
        透过历史的雨帘,我看到格兰威尔(Ranulf De Granville, 1130 – 1190)在蜡烛光下整理古老的羊皮令状 (writ);我看到布雷克顿(H.D. Bracton , 1216 – 1268) 在一边巡回判案一边传教(他又是法官又是教区的副主教,;我看到爱德华。科克 (S. Edward Coke)在下议院倡导起草了 “权利请愿书”, 划出了人生中最亮的一道光彩;跟着来的是布莱克斯通 (Sir William Blackstone, 1723 – 1780),举着不朽的“英国法释义”(Commentaries on the Laws of England),大声疾呼着:“英国法的知识,不仅对法律家,而且对所有有教养的英国人都是必要的”。然后是他的学生边沁(Jeremy Bentham, 1784 – 1832)他一边草拟着宪法、民法、刑罚、以及议会改革的要点,一边自信地说:立法的目的就是增进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的确是一个充满理性和创造性的伟大的民族,有多少现代文明的成果出自这片祥和的土地啊。作为西方法律的两大发源地的发祥地之一,现代世界上的许多法律制度都发源于此:议会制、宪政制度、分权原则、法治原则、判例技术与遵循先例原则、契约中的对价制度、诉讼中的抗辩制度、陪审制度、巡回审判制度、侵权行为法中的比较责任原则、信托制等等。这文化与文明的积淀,理性与智慧的传承,正如几百年的玉液琼浆令人陶醉。
        我不由得想起了杜牧的诗“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那是在我插过队的山西吕梁地区汾阳县。据说曾有人采集了杏花村的酒曲和水拿到另外一个地方,期待造出完全同样的汾酒和竹叶青,结果却是事与愿违。因为造出那酒的不光要靠那水和那酒曲,还有那些千年老窖里的泥土中积淀和浸透着的一种特别的菌。千年酒窖是搬不走的,陈年老泥土是打造不出来的,亦如眼前这蒙蒙的英格兰细雨,这浓浓的伦敦霭雾,那古老的牛津剑桥的石板地、和四大律师学院的古旧楼房。无论在西方还是东方,都有一样的梅雨时节,有一样的感慨沉醉,享受的却是不同的陈年老酒。这就是文化传统,这就是文明的琼浆玉液。虽然可以借鉴,却是不能移植和复制的。
        我不禁在那老窗子前停下来,摸一摸那斑驳的木棱,我在那石板地上蹲了下来。模一摸那光滑的石面,我贪婪地呼吸着缭绕在身边的潮湿的清馨的空气,但愿长梦不愿醒。
        二
        我决定返回母校去看看祖师边沁(1748 - 1832)。他创办了伦敦大学的大学学院,我曾是那个学院的博士研究生。他是一个曾经充满活力和魅力的,伟大的人,一共活了84岁,然后就永远安坐在学院走廊里的一个木头箱子里了。当我是学生时,曾多次好奇和不解地看着他。如今我怀着惶惶不安的心情,尽量把脚步放轻,走近了他的圣地.当我看到那个陈旧的木头箱子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几乎是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走近他。因我唯恐惊扰了依然坐在那里沉思的边沁。这就是他,不朽的边沁,他的遗嘱贴在木箱子的门上,要求朋友把自己的遗体制作成木乃伊供医学之用。而人们却在他的骨架上做成了腊象,穿上他当年的衣物,永远放置在学院的走廊里供人瞻仰。每年召开校董会时,人们还要把他推到会议室里参加会议,如同他还活着。他也的确还活着。他的理想光环照亮了教育的神圣使命,使得周围人的灵魂因此而净化升华。我敬畏地看着他,他端坐在那里,微微抬着头,目光安详深邃,看着远方。他穿着传统的燕尾服,十九世纪的带衬边的白衬衣,下身穿着棕色的紧腿裤,白色的高筒线袜,黑色的旧式鞋 (很像我国旧式“窝窝头棉鞋”), 双手套着的帆布手套已经变黄,一根他用过的手杖斜放在两腿之间,极象是腊象舘里的一尊腊象。他坐在那里已经一百五十年了, 看着历届的学生和教师从他眼前走过,无论是敬虔的,还是不在意的,或者匆忙的,无暇顾及的,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安详的目光直掠过芸芸众生的头顶,向往着一个理想的未来。他在想什么呢?
他需要想的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政治学史、法学史、经济学史、哲学史都有他的名字存在。他是天才,更是理想主义的化身。在政治学方面,他奠定了长期、理性的民主社会的理论基础。最早为政治民主做实用主义的辩护,并为代表制民主设计了精致详细的蓝图。在哲学方面,他是古典实用主义的创始人。他的思想启发了哲学的激进主义运动,其学说更长远深入地影响了政治哲学。在法学方面,他严格区分 “法律实际怎样”和“法律应当怎样”两个范畴,极大启发了法律实证主义学说。他写了大量详尽的关于司法程序的著作,提出了英美法传统中最全面的证据理论。在监狱管理方面,他的圆形监狱的设想是现代监管理论的开端。在经济学方面,他创造出了一种行为的潜在效益的思考方法,形成了经济学中成本收益分析的基础。在教育方面,他力主“大学教育不分宗教与性别”。于是1820年代中叶,伦敦大学首次开始招收女生和多种宗教的学生,而当时的牛津剑桥都只招收信仰英国国教的男士。在世界和平方面,他提出的促进各国之间的和平的方案催生了国际仲裁法庭和均衡裁军。“国际的(International)”一词就是他创造出来的。他的思想财富属于全人类。
        三.
        我还要坐火车去英国南部的一个叫做畔撒斯的海滨小城,拜访我在牛津大学时代的老师冉得教授,那里是他与夫人退休安居的地方。这里曾是一个古老的渔港,如今已经没有了渔业,只成了旅游度假和退休安居的好地方。当我从伦敦的畔丁敦乘坐火车南下时,立即沉浸在我思念已久的自然风光中:碧绿的草地、白色的羊群、 棕黄色的牛马,白色和橘红色相间的小屋,衬着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像一幅幅油画从我眼前缓缓而过。一时兴起,我居然用英文作起诗来:
Hollow, your lovely cattles and sheeps,
Have’t seen you for long, blue sky with write clouds,
How are you? green grass and trees,
also your tiny white and red houses.
Could you tell me where I am now?
Am I in my dream? Or have I moved into an oil paiting?
Neither, you are just on a train now,
Which is running on the earth of England.
喂,可爱的牛马羊?
你好,蓝天白云,
好久不见了,绿树碧草,
还有你们,红白相间的小房子,
请问我此时身在何处?
在梦里,还是进入了一幅油画?
都不是,你不过是乘坐着一列火车,
正行驶在英格兰的土地上。
法律源自于土地,最早的法律是土地法。
        这土地永远这样美丽和静谧。这美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远古时代?封建时代?还是近代? 至少从哈代笔下的“德伯家的苔丝”时,或者“小妇人”时,那里就这样美了。数百年来,被改变的环境的只是城市。看着眼前飞掠而去的土地,我想起了边沁的话:“自然的财产是没有的,财产是法律的产物。”于是透过这绿色的屏幕,我开始想象着屏幕后面的人生舞台上的各种各样的人的关系。那古老的木头的栅栏,还有那剪得整整齐齐灌木墙是在标志着地界吗?这片土地是什么人的? 是自由保有的,还是定期租约?这土地是他们买的吗?或者是祖上遗传下来的? 是个人独自所有还是若干人共有? 是联权共有还是分权共有, 或者是按照股份共有? 是自己管理还是由受托人管理?或者是由租客在使用?那上面的牛羊是土地主人的吗?还是获得了在这草地上放牧许可的牧人的? 还有那奔跑的野兔子,应该是谁抓住就归谁吧?(好在英国人都如此爱惜环境,没有人去捉它们)。那青青的庄稼是谁的?已经卖给别人了吗?如果是,那买主拥有的是合同权益还是财产权益?那长在地里的庄稼还不能移交产权,这也不错,因任何由不可抗力所造成的损失都仍然由卖主承担。 还有那小房子,都有多少年了?是租住的还是自己的?房子面前的路经过了别人的土地吗?获得了地役权了吧?这美丽的原野有一个绿色的自然的生命,还有一个并行的法律的生命。如同一个人的肉体与灵魂。
如同边沁所说“没有法律就没有财产”。著名经济学家Hernando De Soto认为,发展中国家的落后主要是制度的落后,而不是资源的缺乏。他们拥有财产,但是缺少表示这些财产和创造财富的法律程序,他们有房子但无业权,有庄稼但无契据,有生意但无公司法规。这些基本的法律现象解释了为什么发达国家可以创造出那么多的财富和科技成果。贫穷国家(地区)正是因为缺乏这些基本的法律制度,所以无法使得本国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运作。这种说法不无道理,法制的健全保障了财产的安全和交易方式的灵活,使得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创造出巨大的财富和福祉。眼前的绿色原野存在着多少复杂的法律关系?又有多少法律规范使得这片土地上永远凝聚着一团祥和?― 我感到上帝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上方,正喝着咖啡,满意地俯视着自己所钟爱土地。
        我终于走进了油画中。在一个典型的英格兰小屋前的院子里,灿烂的阳光照着院内的大团的花丛。我和老师冉得教授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热烈地讨论着我的译稿,师母南思在一旁悠闲地做着针线活儿 ― 完全是一副经典的油画,美丽安详永恒的天堂。
2006年12月初稿
2009年6月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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